第 81 章

可是良玹并沒有聽任何人提起過。

作為一個臭名昭著的當地惡霸，如果真的有明媒正娶的妻子，名聲上肯定也會受到牽連。

良玹站在房頂上四處看看，就在這時，正好一個侍女打扮的小姑娘從偏房裏出來。

她心生一計，捏了個法術。

小丫鬟走着走着，忽然莫名生出一種關心一下屋內之人的想法，走到門口，輕輕喚道：“小姐，別傷心了。當心哭壞了身子。還是用點飯吧。”

她不說話還好，一說話，屋裏的美人眼圈又紅了起來，帶着哭腔道：“壞了就壞了，總歸也沒人心疼，死了也乾淨。”

小丫頭吓了一跳，忙道：“小姐，你可不能這麽想啊，姑爺……姑爺他就是風流了點。”

良玹嫌棄地皺了皺鼻子。

這豈止是風流了點……

美人大概也如此想的，傷心得忍不住哽咽。

小丫頭只好繼續勸道：“小姐，您和姑爺自小相識，青梅竹馬兩小無猜。如今又為了他甘願放棄一切。在姑爺心中，您定然是不同的啊。你看咱們的院子，裝潢擺設都是最好的，可見姑爺還是待您好的。”

“待我好？”美人抹着眼淚，語氣柔柔弱弱，一股腦地傾訴着，“他若是真的待我好，又怎麽會大庭廣衆下污言穢語，搶他哥的婚約人？又怎麽會一直讓我這樣沒名沒份地跟着他？還隔三岔五地往回帶女人。什麽閨中小姐、有婦之夫都往家裏搶，甚至從黑市人手裏花高價買漂亮女人。虧得我還念着他以前的樣子，一直相信他會改好的鬼話。”

小丫鬟嗫嚅道：“可是姑爺最近，不是很久都沒有帶女人回來了嗎？”

“他最近那個冷淡的樣子。我還以為他年紀輕輕，胡亂糟蹋身體，已經不能人事了，才消停了這些時日。沒想到只是沒遇到漂亮好看的。”美人哭訴道：“你都沒見到他今日的樣子，他第一次對我态度這麽差，臉陰得那麽沉，我差點以為他要殺了我……就因為我過去找他，正好打擾了他和新帶回來的女人談話。”

小丫鬟嘆息，“小姐，想開些吧，日子總是要過下去的。”

美人無可奈何地閉眼，捂着臉道：“是啊，總要過下去的。我走到這一步，如今還能有什麽退路呢？只怪我太喜歡他了，即使現在這樣，我一想起他以前的那些遭遇，想起我們少時的感情，還是放不下他，不舍得他就這樣堕落下去……要是能拉他回正路就好了，是不是我做的還不夠好？”

小丫鬟遲疑道：“小姐還想怎麽做才算好？您從小也是錦衣玉食地養大，如今家都不要了，來到朱府，為了姑爺學各種手藝，就為了哄他開心，讓他過得舒适，還能怎麽辦？”

美人垂淚憂愁，“還能怎麽辦呢？我也不知道。可我真的……希望他能走出來，變回以前那個溫柔體貼、意氣風發的恒讓哥哥……”

良玹按了按眉心，聽得頭疼。

原來是朱恒讓的青梅竹馬，不知道是哪家的小姐，為了情愛心甘情願無名無份跟着他，面對朱恒讓如今的種種惡習，一直試圖改變挽救他。

好好的姑娘，怎麽就是這樣想不開呢？

感情這種事情，可真是耽誤人啊。

身陷泥潭裏的人，哪是那麽容易就能被別人拽出來的？

若是心中尚存着向善的念頭，自己努力一下，再被他人拽一把，或許還有希望。

可若是自甘堕落，哪怕是神仙在世，也救不回來，只能走向更深的黑暗，至死方休。

歸根結底，這種事情自救的心才是最重要的，他人的努力，不過是次要的助力而已。

美人自顧自地發愁去了。

良玹翻離了她的院子，正要去別處看的時候，忽然感覺到在房間裏留下的結界出現了異樣。

似乎有人在敲門。

她望了眼天色，差不多是晚飯的時間了。

看來只能先回去了。

良玹回到房間裏時，一開門，見到朱恒讓那張帶笑的臉。

“朱公子這麽晚來，是有什麽事要叮囑嗎？”

朱恒讓卻道：“不晚，也沒什麽要緊事，只是想請良玹姑娘一起吃個晚飯。不知姑娘能否賞光？”

“沒空。”良玹甩上門，“沒有要緊事的話，公子就請回吧。我還要準備晚上抓人的事。”

碰了一鼻子灰的朱恒讓卻絲毫沒有生氣，他摸了摸差點被門撞到的鼻尖，笑道：“好吧，那就不打擾姑娘了。若是有事，随時可以去我住的西閣找我。不管是什麽事情，我都願意為姑娘效勞。”

随時，也就說他會一直呆在住處裏？

良玹皺了下眉，“……知道了。”

*

夜幕低垂，這是個無星無月的夜晚。

但朱府內的深夜仍舊明亮，廊上點着幽微燈火。

可這樣的光線并不能照亮朱府的一切，白日裏賞心悅目別具匠心的建築造景、花團錦簇枝繁葉茂的綠植，在昏暗的夜中，隐隐綽綽，随着微風與搖曳的火光，在地上、牆面上投下微微顫動的雜亂黑影，陰氣森森仿若鬼魂現世。

所有人都已經歇下，四周靜悄悄的，連一聲蟲鳴都沒有，只有自己行走時衣服布料極輕的摩擦聲，由此顯得格外壓抑。

良玹和寧息兵分兩路，各自着一片區域。

她根據白日裏，詢問朱恒讓以及仆役們所提供的信息，來到了那些撞見怪異現象的地點。

子夜時分出現的異響、沒有實體的可怕黑影。

今晚，真的能遇到嗎？

良玹走在鵝卵石鋪就的小路上，穿過一道月亮門，又到了那些可憐人居住的後院。

這裏的建築應該是，為了安置朱恒讓霸占來的女人，而從新規制修建的。

朱府的後院很大，但想裝下這麽多小院，還是有些勉強。

因此蓋得很是奇怪，各戶小院緊挨着，有序排列着，一路走過來如同走進一片監牢，兩邊是嶄新的牢房。

現在夜深了，偌大的後宅本來就人少，就沒有點燈，大部分院子還都是空着的，一扇扇相似的院門緊閉着，沉默地匍匐在黑暗裏。

竟然給人一種死宅般的詭異感。

良玹向前走着，眉心逐漸擰緊。

那些人……看來确實，兇多吉少了。

就在這時，她聽到了一點奇怪的聲音，因為方才她的走神，所以并沒有注意到究竟是何時出現的。

很輕，很有規律性。

噠……噠……噠……

就像是雨水滴落在荷葉上，就像是……人的腳步聲。

——就在她的身後。

非常近的身後。

夜風忽然變得極冷，寒意吹拂過後頸，竄上脊背，良玹想要回頭，但又不好貿然行動。

常言道：人有三盞燈，頭頂一盞，肩膀兩盞。

不可随意拍他人的頭和肩膀，小心将燈拍滅，帶來不好的後果。

同樣，走夜路時也不可回頭，一旦回頭，燈就會滅。

就會……

怎麽樣呢？

良玹目光向下一瞟，看到自己腳下的影子。

然而，那并不是她屬于她的影子，無論是昏暗的夜色，還是她的朝向，她的影子都不可能出現她的身前。

腳下那團影極其的黑沉，很大一片，外部邊緣呈濺射狀，就像是從誰身上突然灑落的一大灘血一般。

影子伏在她腳下，如同一澤泥沼，爬上了她的鞋面，正在逐漸将她捕獲淹沒，似乎還有擴大的趨勢。

良玹沒有猶豫，幾乎是一瞬間，她大步向前跑去。

那噠噠的腳步聲緊随而來，似乎完全能跟上她的速度，就緊貼在她身後。

良玹飛身而起，立上了窄窄的牆頭，但她低頭望去發現地上也沒有了任何影子的痕跡。

忽然，肩膀一重，像是有誰從身後伸手拍了一下她的肩頭。

可她的身後，并沒有站人的位置了。

一瞬間，眼前一片濃郁的血色，而後黑暗襲來。

有人在溫柔地說着情話：“別怕，我會待你好的。你就放心跟着我吧，我來養你。”

而後，耳邊似乎有尖利的哭嚎，絕望的吶喊。

再次睜眼時，眼前的一切都很是明亮，但卻是一個全然陌生的地方。

身體無法行動，視角也格外奇怪。

她只能聽到隐約的交談聲。

“朱公子這……真不錯……不如……給我吧。”

“當然……只是價格……”

良玹猛地回神，她還站在圍牆之上，肩上都沒有任何東西。

落回地面，走了兩步，腳下黑影、奇怪聲音也都消失了。

她皺着眉看着周圍，就在這時，身後又想起了一個聲音。

“良玹姑娘，有什麽發現了嗎？我看你在牆上愣了好久。”

這是……朱恒讓的聲音。

良玹回頭，只見不遠處那張笑容依舊溫和的儒雅臉龐，此時正在目光灼灼地望着她。

良玹定定地看向他，忽然擡手，紅色的絲線一瞬纏繞上對方的脖頸，随着不斷收緊勒進皮下。

對方沉下臉色，“你這是要做什麽？”

良玹漫聲道：“捉鬼啊。”

“鬼？你辨認清楚，我是活人。我擔心你害怕，才過來問情況……你……”

話音未落，良玹手指握攏，利刃般的絲線，瞬間掐斷了急切的話語。

濃稠的暗紅蔓延開來，良玹轉身頭也不回地走了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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